向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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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儿时的小伙伴向妹,是隔壁伯伯的堂外甥女。由于家境十分贫穷,生活难以维继,送到伯伯家当童养媳,离家十五里远。

童养媳,老家称之为“小媳妇”。一说起这称呼,人们会自然地和“可怜”二字连在一起,身如敝屣,和叫花子一个档次,社会的最底层。小小年纪,该是在妈妈面前撒娇的幼女,便要离开父母,离开自己的家,听人使唤,寄人篱下,想想都心疼。可是没有办法,总比饿死强。

其实,伯伯家穷,只是比向妹家好些。他有两个儿子,老二比向妹大点,刚好般配,这样一是救亲人于危难,二可以省去老二以后成婚的许多负担。

向妹多大来伯伯家我不知道,从我记事就见她。在我最初的记忆里,向妹总是穿着补丁衣服,怯生生的。以后家境逐渐好转,给向妹做了一两件土布新衣,精神了许多。

向妹比我大两三岁,大大的眼睛,跟她的小嘴一样会说话。

别看向妹年纪小小,却会做许多事情,必须做许多事情:扯猪草、拾柴火、洗衣服、纺棉花,每天劳作不停,没见空闲过。我读书之余总跟着她,大人们戏说我俩穿了连腰裤。她扯猪草,我跟在田间,因此认得好几种猪可以吃的野菜,有时还学她用小铲铲;她洗衣服,我坐在池旁,一面看她怎么洗,一面听她讲故事。

向妹讲的故事特别好听,那些当当鸟、人熊外婆、老鼠出嫁的故事都是听她说的。她讲得非常逼真,就像叙述她亲眼见到的事情,听得我跟着高兴,跟着难过,好想求她带我去看看。

其中的当当鸟故事让我至今牢记,说的是一位童养媳小丫头被未来婆婆虐待至死,变成一只小鸟,不停地叫着“舀水当当,播米筛糠,累了歇歇,屁股遭殃。”如泣如诉,好不凄凉。恰恰向妹就是童养媳,我绝对相信她说的是真事,好怕她会这样。我还傻想,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我该怎么去找她?她还认得我吗?找不到答案。

这种鸟天黑之后才叫,我们乡下经常听到。每当夜色笼罩,四周一片寂静的时候,听到这忽远忽近、辗转往复的叫声,让人得慌。

为什么有的人这样惨呢?我不明白,只知道担心向妹,可怜这些鸟。

偶尔,向妹讲些伯母的不是,一次还因为我多嘴让她吃了大亏。记不清怎样的过程,反正是我把她数落伯母的话原原本本讲了出去,气得伯母七窍冒烟,狠狠地揍了她一顿。我听到抽打声、哭喊声,吓得蜷缩在门角里不敢出大气,既怕向妹被打死,又怕妈妈用棍子来教训我多嘴多舌。

经过这件事,我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,懂事了许多,直到现在,引以为戒。

因这事,我一连几天不敢见向妹,最终忍耐不住,惴惴不安地去找她。谁知向妹根本没把它放在心里,同样地亲热。

千万不要冤枉伯母心恨,她和所有农家妇女一样,勤劳善良,和谁说话都轻言细语,笑咪咪的。可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,固执地支配着她,好像一见到向妹,立马变成另外一个人。总见她凶神恶煞地指着向妹骂骂咧咧,动不动就“敲定箍”(用半握拳的指关节敲脑袋,很痛。不知道规范说法)。可向妹吭都不吭,忍无可忍了才偷偷地瞪一下她的大眼睛,倘若这被伯母见到,还会追加几个“定箍”,这般委屈不知向妹是怎么忍过来的。

向妹,童养媳的缩影,折射出所有童养媳的共同命运,在中国历由来已久,有它深层次的社会渊源。这些,早有社会学家、历史学家、文学家作了全面、客观、透彻地研究、分析、描绘,我就不拾人牙慧了。

1949年老家解放,童养媳划上句号,向妹就回自己家去了,从此再没见过,常常想起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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